朋友们一听我在印度蹲了三个月，第一反应几乎都一样：恒河水喝了没？火车上挂着没？开挂师傅见到没？
我笑笑不答。真正想说的那句话，是攒了一路飞机才敢往外吐——这个国家在我们这边的舆论里，被压得太低了，低到失真。
刚落地德里那会儿，我也带着那套刷视频刷出来的滤镜。直到挤了几趟早高峰的地铁、跟班加罗尔写字楼里的程序员一块儿啃过盒饭、又在北方邦村里蹲着看老农数化肥袋子，我才意识到，咱们脑子里那个印度，还停留在十多年前的胶片色调。
最先打破我滤镜的，是钱。德里老城区的菜场清早五六点就开张，洋葱摊大叔按着计算器跟主妇拉锯半天才肯让一卢比。
塔利套餐这种最家常的吃食，几年前五十卢比能解决，如今八十都打不住。租房更夸张，孟买、德里这种地方三年下来房租往上窜了三成多。
涨价的根儿其实不难找。中东那摊子事一直没消停，霍尔木兹海峡时不时就传出风声，原油价格冲到一百二十多美元一桶，印度九成以上的原油靠进口，传导到老百姓身上就是加油站的牌价一周改两次。
印度今年4月的批发价格通胀率冲到了8.3%，是2022年下半年以来最猛的一次，主要的推手就是燃油。但有意思的是，不是什么都在贵。
手机、家电、本土服装这两年价格反着走。我在班加罗尔街边亲眼看见小伙挑手机，导购张嘴就一句＂比两年前便宜了两千卢比＂。
这背后是莫迪那个折腾了好几年的＂印度制造＂。说效果，塔塔电子如今已经在印度雇了七万五千多人组装iPhone；说趋势，苹果公司放话，未来卖到美国的iPhone大头都要挪到印度去做。
这事儿值得咱们坐下来掂量掂量。过去说起世界工厂，谁会想到印度？
可班加罗尔郊外那一片连一片的新厂房、招工广告挂到马路对面的架势，是装不出来的。它能不能真接住产业转移的大盘子，另说；但它正在被全球资本认真对待这件事，是真的。
宏观数据看着也确实唬人。莫迪今年公开宣布印度已经成为世界第四大经济体，并扔出了2047年建成发达国家的口号。
这个排名是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口径算的，名义GDP小幅超过了日本。但当地媒体并没有都跟着欢呼。
我在德里旅馆看晚间财经节目，几个经济学家吵得脸红脖子粗。印度国家统计办公室在今年初对历史GDP数据做了一次回溯修订，名义GDP从357万亿卢比下调到345.47万亿卢比，等于一笔勾掉了一千四百亿美元左右。
账面上的好看，水分得自己挤一挤。更让我难受的是年轻人那一块。
15到29岁这个年龄段的失业率超过23%，一大批拿着学历的孩子找不到去处。古尔冈一个码农跟我交底，月薪四万卢比，房租干掉一半，剩下要养摩托、要应酬、要给老家寄钱，月底吃泡面是常事。
他苦笑说他妈以为他在大城市发了财。
农村是另一套逻辑。
北方邦那个村子我住了两晚，村里人对政府的化肥补贴、最低收购价门儿清，谁家到账谁家没到账，茶摊上能扒拉一下午。可今年雨水又不规律，水稻能不能有个好收成，没人敢拍胸脯。
今年5月印度赶上极端热浪，全球气温最高的几十座城市基本都在印度境内，已经有几十人热死，农业、建筑、能源行业全都吃了亏，光这一波就可能拖累GDP两个多百分点。我在斋浦尔那几天，正午太阳能把柏油晒出反光，街边卖椰子水的小贩擦汗的毛巾一拧能滴水。
贫富的口子也没缩。10%的富人攥着全国七成多的财富，农村贫困人口仍有两亿打底。
德里南郊高档社区的玻璃幕墙旁边，就是搭着塑料布的棚户。这种割裂感，跟书本上写的＂南亚奇迹＂完全是两幅画。
可你要因此就把这个国家一笔抹掉，又看走眼了。婚恋这块的变化就特别值得说说。
传统印度婚礼黄金嫁妆讲究＂三金＂，这几年悄悄变成＂五金＂，多了耳环和脚链。德里一位大姐说，从订婚到完婚，几年的积蓄打底。
但城里年轻人开始反着来，孟买出过一对新人把婚礼预算捐给公益项目，只办个民事登记，网上一边倒地点赞。生育这块也在松动。
我接触的城市中产夫妇，几乎都只想要一个或两个娃，理由出奇统一：养不起。早教、私立学校、补习费一层层加上去，跟咱们这边鸡娃的剧本一模一样。
孟买一位三十出头的妈妈跟我说，能把一个孩子稳稳带大就谢天谢地了。养老的口子也在裂开。传统大家庭模式，老人跟儿女住一块儿天经地义。
可年轻人都往大城市跑，空巢老人越来越多。斋浦尔我碰到一位退休老教师，老伴走了，两个孩子在美国。
他端着茶杯说，以前讲养儿防老，现在才懂养儿防的是寂寞。这话听得我心里发紧。
社交媒体上那些吵翻天的话题，要不是货币单位是卢比，我真分不清看的是哪国论坛。买不买得起房才能结婚、四十岁失业怎么办、孩子要不要上国际学校——每一条底下都是几千上万条留言，有人转行跑网约车，有人回老家开杂货铺。
人到中年那点无奈，跨过国境一样扎心。年轻人对本土品牌的态度也变了。
我问一个大学生为啥用印度手机，他说不是什么爱国情绪，就是性价比够用，没必要多花钱买进口。这种带点小自豪但又挺理性的消费心态，听着是不是耳熟。
三个月下来，我对印度的判断只有一句：它的麻烦是真麻烦，外汇紧、贫富分化、统计水分、热浪侵袭，每一样都够头疼；可它身上那股往前拱的劲，也是真劲。
被看轻，不是说它有多厉害，而是说咱们这边经常用一套不变的眼光去打量它，没注意它正在悄悄换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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